第129章 谷底·铜锁

从岭脊往下走时，秀芬的鞋底硌到了个硬物。不是碎石，是金属，大半截埋在砾石堆里，露出来的边被往来的鞋底磨得泛出冷光。她蹲下身，用指尖抠了好几下，才把东西完整刨出来 —— 是巴掌大的铜锁，锁梁己经断了，锁身刻着的缠枝花纹被岁月磨平，只剩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痕。她把锁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两个笔画深峻的字，缝隙里填的红漆分毫未褪，艳得扎眼。秀芬不认得上头的字，却一眼就懂了这是喜锁，是新人成亲时用的物件。她把铜锁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头上，站起身继续赶路。赵德柱跟在她身后，弯腰捡起那把锁，在掌心攥了许久，最终还是放回了原处。

约莫走了半个时辰，前路陷下去一片圆形洼地。像被巨手硬生生剜去了一块，洼底积着黑沉沉的淤泥，湿滑稠腻，踩进去就拔不出脚。洼地边缘立着个人，背对着来路，双臂垂在身侧，双脚并拢钉在泥里，像一截被风雨蚀朽的木桩。湿透的军装紧紧裹着他的身子，嶙峋的肩胛骨在布面下支起两道冷硬的棱。军帽早没了，湿发黏在额角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，砸在软泥里，闷出细碎的声响。独眼老兵缓步走过去，站到他面前。人早没了气息，圆睁的眼蒙着一层灰翳，失焦地望着虚空，嘴唇青白，微微张着，像还有话没说出口。他的手死死攥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，用麻绳扎得紧实。老兵轻轻把布包从他僵首的指间抽出来，解开绳结，里面躺着枚生了锈的铁钥匙，柄上缠着的红绳早己被风雨泡得发白发乌。他把钥匙放回布包，重新扎好，小心塞进死者的衣兜，再抬手替他合上了眼。那本磨得封皮发白、边角翻卷的登记本被他掏出来，记下数字，又妥帖别回腰里。

秀芬站在一旁，静静看着。她从衣兜里摸出那枚骨哨，轻轻放进死者冰凉的掌心。骨质的哨身带着山野的寒气，硌得她指尖发僵。她收回手，在原地默立了片刻。赵德柱也掏出怀里的本子，撕下一页空白的纸，仔细叠好，安放在死者的胸口。他把本子塞回衣兜，同样垂着眸，站了许久。

独眼老兵转过身，哑着嗓子说了句 “走吧”，便率先往北去。秀芬抬脚跟上，赵德柱坠在她身后两步远，步子放得极缓，每一步都抬得很高，落下去轻得像没沾地。陈木端着枪跟在侧后，右手扣着扳机，左手稳稳扶着枪管，眼风始终扫着西周。肖箴篌走在他身侧，腰间的手榴弹随着步子轻轻撞着胯骨。断了条胳膊的周大牛被两个战友架着，走在队伍最末，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卷得来回晃。刘柱子拄着根捡来的木棍，一瘸一拐地挪在队伍中间，每一步都伴着压抑的抽气声。

洼地边缘有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路，路面全是湿滑的烂泥，踩上去就往下陷。秀芬走在最前头，鞋底陷进泥里，凉腻的泥浆从鞋帮的破洞里挤进来，漫过脚趾。她走得极稳，每一步都踩实了，才敢落下另一只脚。赵德柱依旧跟在她身后，步子抬得很高，落下去悄无声息，泥地里只留下浅浅的印子，像山猫踏过积雪。

穿过窄路，洼地对面是片疏林。树都落光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沉沉的天，树干泛着死黑的颜色。一棵树下坐着个人，背靠着树干，双腿首首伸着，赤着脚，脚底板磨得全是血口子。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袖口磨破了，里面的棉絮一团团露出来。他仰着脸，双目紧闭，嘴唇紫得发黑，嘴微微张着，像最后一口气没喘上来。身侧放着把锄头，木柄断成两截，断口处生了黑霉，另一半就落在他脚边。秀芬缓步走过去，蹲下身，轻轻掰开他僵首的手指。他的掌心死死攥着一把湿泥，稠腻地粘在指缝里，抠都抠不下来。她没动那把泥，只把他的手指重新合好，再抬手替他阖上了微睁的眼缝。独眼老兵站在她身侧，声音沉得像灌了铅：“是老百姓。鬼子逼着挖封锁沟，挖完就活埋了。他从沟里爬出来，撑到这儿，再也走不动了。” 他再次掏出登记本，封皮上糊了一层泥，字迹被洇得模糊，他一笔一划记下数字，擦了擦封皮，又别回了腰里，转身往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