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岭脊·火堆

翻过渡口后面那道土坡，地就变了。不再是平的，是一道一道的岭，像有人用犁铧从北往南犁了一遍，犁到一半停了，留下这些沟沟坎坎。秀芬走在岭脊上，左边是坡，右边也是坡，坡上长着草，草是灰的，趴在地上，风一吹，翻过来，露出底下的白毛，像翻了个身的虫子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岭脊上没有声音，但他的影子被月亮拉得很长，拖在左边的坡上，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
独眼老兵走在最前面，忽然停下来，蹲下，把手掌平放在岭脊上。岭脊是硬的，石头多，土少，他的手按在上面，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往北边看。北边还是岭，一道一道的，黑乎乎的，像趴在地上的巨兽的脊背。他把砍刀从腰里出，插在面前的土里，土是硬的，砍刀戳不进去，他插了好几下，只戳出几个白印子。他把砍刀别回去，往北走。

走了半个时辰，岭脊变宽了，变成一块平地。平地上长着几棵松树，树不高，枝丫伸着，像手，像爪子。树底下坐着一个人，背靠着树干，腿伸着，脚上没有鞋。他的身上盖着一件军装，军装是新的，折痕还在，领口上别着一张纸条。他的脸朝着天，眼睛闭着，嘴微微张着，嘴唇是紫的。他的身边放着一个碗，碗是粗瓷的，碗沿磕了一个口子，碗里是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秀芬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手放在他鼻子上，停了一下，缩回来。“凉的。”她把他的眼睛合上，把碗拿起来，放在他手边。她把军装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他的下巴。独眼老兵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个人。“自己人。”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，本子皮磨得发白，边角都卷了。他把本子合上，别在腰里，转身走了。秀芬跟上去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那个人还坐在那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弯着，像抓着什么东西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走。

走了半个时辰，岭脊到头了。前面是一道沟，沟很深，底下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沟对面又是一道岭，更高，更陡，黑乎乎的，像一堵墙。独眼老兵站在沟边上，往下看了一眼，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，石头落下去，半天才听见回声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他往左边走，秀芬跟上去。沟边上有路，是被人踩出来的，窄得只够一个人走，路面是碎石，碎石是尖的，戳在脚底板上，她咬着牙，没停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出现一棵树。树很大，树干歪着，斜着长，树枝伸到沟上面去，像一座桥。独眼老兵踩上去，树干晃了一下，他稳住，一步一步走到沟对面。秀芬踩上去，树干是湿的，滑溜溜的，她蹲下去，手撑着树干，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赵德柱跟在后面，脚抬得很高，踩在树干上没有声音，但他的影子投在沟里，黑漆漆的，看不见底。一个一个走过去。刘柱子最后一个，他把木棍横在手里，像走钢丝的人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走到中间，树干晃了一下，他往后一仰，差点掉下去，用木棍撑住，稳住，继续走。

过了沟，岭更高了，路更陡了。秀芬走在最前面，手抓着石头缝，脚蹬着石头棱，指甲盖里塞满了碎石屑，她用牙咬掉一块，呸的一声吐在地上，继续爬。爬到半山腰，她停下来，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听见风从沟底灌上来，呜呜的，像有人在哭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爬。

爬到山顶，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秀芬蹲下来，手撑着地，往远处看。北边还是岭，一道一道的，望不到头。岭与岭之间有一团一团的亮光，不是月亮，不是灯，是火。很多火，小的像黄豆，大的像碗口，黄乎乎的，一跳一跳的。独眼老兵趴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些火。“有人。很多。”他趴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往山下走。秀芬跟上去。下山的路好走一些，是土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走了半个时辰，那些火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能看清了，是一个一个的火堆，烧的是树枝，树枝是干的，烧起来噼啪响，火苗很高，舔着空气。火堆旁边坐着人，很多，有的靠着树，有的躺在草地上，有的蹲着。他们的衣服是灰的，分不清是军装还是老百姓的衣裳。他们的脸被火光照着，忽明忽暗的，像一幅一幅的画。

独眼老兵站在一个火堆旁边，看着那些人。他们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没人说话。一个老头站起来，腿软了，晃了一下，扶住旁边的树。他看着独眼老兵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独眼老兵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哪部分的？”老头摇摇头。“不是当兵的。逃难的。从江北逃过来的。”他指了指火堆旁边那些人，“走了一个月了。走不动了。”他蹲下去，把手伸到火堆旁边，烤着。他的手是白的，皱的，指甲盖翻起来，黑紫黑紫的。他烤了一会儿，把手缩回去，揣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