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山中·陷阱

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，清晨。

李龙豪是被饿醒的。

他睁开眼，天刚蒙蒙亮。山谷里弥漫着雾气，湿冷湿冷的，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，发现自己靠着的树干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
“醒了？”曾洪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沙哑得不像样子。

李龙豪转过头，看到曾洪庆蹲在不远处，手里拿着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，正往远处看。他的脸上全是黑灰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但精神头还在。

“张全福呢？”李龙豪问。

曾洪庆往旁边努努嘴。张全福缩在一堆枯草里，蜷成一团，睡得很沉。他的嘴唇干裂，脸色发白，但呼吸还算平稳。

陈木和肖箴篌靠在一起，两个人都没睡，就那么睁着眼发呆。周大牛和周大河背靠背，两个湖南人睡得很死，周大牛的呼噜声像拉风箱一样。

陈营长站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，拿着从鬼子据点缴获的望远镜，往远处看。

李龙豪走过去，站到他旁边。
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
陈营长把望远镜递给他。李龙豪接过来，往他指的方向看。雾气里，隐约能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，灰蒙蒙的，像是有人住的地方。还有炊烟，细细的几缕，飘在雾气里。

“村子？”李龙豪问。

“应该是。”陈营长说，“不远，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。有人在烧火做饭。”

李龙豪把望远镜还给他，咽了咽口水。

有村子，就有吃的。他们己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，就靠那几个小红薯和一把炒米撑着。如果再找不到吃的，不用鬼子打，自己就饿死了。

陈营长说：“我去看看。你们在这等着。”

李龙豪摇摇头：“一起去。万一有什么事，人多还有个照应。”

陈营长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他们把其他人叫起来。张全福揉着眼睛坐起来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哥，咋了？”

“有村子。”李龙豪说，“去找吃的。”

张全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八个人收拾了一下，往那道山梁走去。
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，雾气慢慢散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，照在那些房子上。

那确实是一个村子。不大，二十来户人家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有的屋顶上还冒着炊烟。村口有几棵大槐树，叶子早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
更让李龙豪心里一松的是——有人在走动。

一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晒太阳，两个中年妇女在井边打水，还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。

“有人。”曾洪庆说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，“有女人，有小孩。”

八个人加快脚步，往村口走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，那个晒太阳的老头看到了他们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朝他们走过来。

“你们是……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
陈营长往前走了一步，说：“大爷，我们是打鬼子的兵，撤退下来的。想找口吃的。”

老头打量了他们一番，点点头：“进来吧。都是苦命人。”

他朝井边那两个妇女喊了一声：“去烧锅热水！”又朝那几个小孩挥挥手：“去去去，别在这碍事。”

八个人跟着他进村。

那两个妇女去烧火了，几个小孩跑开了，但李龙豪注意到，他们没有跑远，就躲在墙角后面，偷偷地看他们。

他也没多想，小孩子怕生人，正常。

老头把他们带到一间空屋里，说：“你们先歇着，我去拿点吃的来。”

他出去了。

屋里有一铺炕，炕上铺着草席，虽然旧，但干净。曾洪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，长出一口气：“他娘的，总算有个能歇脚的地方了。”

张全福也坐下，眼睛一首盯着门口，等着吃的。

陈营长站在门口，往外看了看。村子里很安静，那几个小孩也不见了，那两个打水的妇女也不见了。

他皱了皱眉，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，老头回来了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盆，盆里装着几个窝头。那窝头黑乎乎的，看着像糠和野菜捏的，但闻着有粮食的香味。

“没啥好东西。”他把盆放在炕上，“就这点窝头了。你们吃吧。”

张全福伸手就要拿，李龙豪按住他。

他看着那个老头，忽然问：“大爷，村里其他人呢？”

老头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其他人？”

“刚才打水的两个大嫂，还有那几个小孩。”

老头摆摆手：“回家了。饭点到了，都回家做饭去了。”

李龙豪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曾洪庆己经拿起一个窝头，咬了一大口。他嚼着嚼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
“这窝头……”他看着老头，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个？”

老头点点头：“今年收成不好，鬼子又来过几回，抢走不少。能有窝头吃就不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