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合肥·毒雾

天亮的时候，鬼子没来。

秀芬趴在战壕沿上，盯着对面那片灰蒙蒙的空地。雾很大，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。她盯了很久，眼睛发酸，眨了眨，又睁开。孙德彪蹲在她旁边，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，在指甲上磕了磕，又别回去。

“怎么还不来？”他小声说。

秀芬没回答。她也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他们会来的。炮停了，枪也停了，连风都停了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像死人。

连长从战壕那头爬过来，脸上全是泥，只露两只眼睛。他趴到秀芬旁边，举起望远镜往对面看。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望远镜。

“不对劲。”他说。

话音未落，对面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炮，是那种很低的声音，像什么东西被压碎了。秀芬趴在战壕沿上，盯着那片雾。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灰黄色的，一大片，往这边涌。不是人，是烟。

连长脸色变了。“毒气！”

他从背上扯下防毒面具，往脸上套。秀芬没有防毒面具。她的面具在南京丢了。她把袖子撕下一块，捂在嘴上。旁边的人也撕衣服，捂嘴，捂鼻子。

那团灰黄色的雾涌过来了。很呛，像烧胶皮的味道，钻进鼻子里，辣得眼睛睁不开。秀芬趴在地上，把脸埋在胳膊弯里，憋着气。憋不住了，吸了一口，嗓子像被刀割，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，拼命咳。

孙德彪拽住她，把她按下去。他把自己脸上的防毒面具摘下来，往她头上套。秀芬挣扎，他不松手。面具扣在她脸上，橡胶味很重，但空气是干净的。她吸了一口，又吸一口，眼睛睁开，看见孙德彪趴在她旁边，用袖子捂着嘴，脸憋得通红。

她要把面具摘下来，他按住她的手。她瞪他，他摇头。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但很亮。

雾散了。那些灰黄色的烟慢慢飘走，露出后面的空地。空地上躺着人，穿着灰布军装，一动不动。有的趴着，有的仰着，有的蜷成一团，手抓着喉咙。秀芬趴在那，看着那些人，看着他们扭曲的脸，看着他们发紫的嘴唇。

孙德彪趴在她旁边，脸己经紫了，嘴唇发黑，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。秀芬把面具摘下来，往他脸上套。他不动了。她掰开他的嘴，把面具塞进去，他的喉咙里咯咯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趴在他胸口，听心跳。还在跳，很弱，像远处的鼓声。

卫生员从战壕那头跑过来，背着药箱，蹲在孙德彪旁边。他把面具摘下来，掰开孙德彪的嘴，往里面塞了一颗药。孙德彪的喉咙响了一下，咽下去了。卫生员把他翻过来，拍他的背。他咳了一声，又咳了一声，眼睛睁开了。

秀芬蹲在旁边，看着他。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，看见她，嘴唇动了动。没说出话。

卫生员站起来，看了看周围的人。“还有谁？”

秀芬站起来，把面具递给他。卫生员看着她。“你……”

“他用过了。”秀芬说。

卫生员接过面具，跑到另一个人旁边。秀芬站在那，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有的还在动，有的不动了。她数不清，太多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盖翻了好几个，血糊在手指上，己经干了。

连长从战壕那头爬过来，脸上还套着面具，声音闷闷的。“鬼子来了。”

秀芬趴到战壕沿上，往外看。那些土黄色的影子又从雾里钻出来了，端着枪，走得很慢，很小心。他们在试探。看看还有没有活人。秀芬端起枪，瞄准最前面那个。准星在晃，她的手在抖。不是怕，是刚才那口气呛的。她屏住呼吸，等准星稳住，扣动扳机。

砰。那个应声倒下。

后面的趴下，开始还击。子弹嗖嗖嗖地飞过来，打在战壕沿上，噗噗响。秀芬趴在那，一枪一枪地打。弹仓空了，蹲下去压子弹，手还在抖，一发子弹掉在地上，她捡起来，塞进去。压满，站起来，继续打。

打了一阵，那些鬼子退了。秀芬靠在战壕壁上，大口喘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，枪管烫得冒烟。她把枪放下，从腰里抽出刺刀。刀柄上的血痕己经磨得很淡了，在光下发亮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纹路，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
孙德彪被人架着走过来，脸还是紫的，嘴唇发灰，但眼睛有光了。他蹲在秀芬旁边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，看了看，烟己经被汗泡软了，耷拉着。他把烟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
“你救了我。”他说。

秀芬没说话。

孙德彪把烟从嘴里拿出来，看了看，又叼回去。“欠你一条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