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你认识的，是秦胤吗？

夜宵店在城南旧路口。

门脸不大，玻璃上贴着几张褪色菜单。这个时间，店里只剩两桌夜班司机，老板靠在收银台后打盹，后厨的汤锅还没熄，白气从铁皮灶台上往外冒。

马半仙选这里，不是因为味道多好。

是因为便宜。

他刚从刘老板那里拿了五万定金，又亲眼看见那只车鬼自行兵解，心里一边发凉，一边觉得这顿饭请得多少有点亏心。

秦胤坐在最里面。

黑罴大氅搭在椅背上，血雨趴在桌下，鼻尖贴着地面，偶尔抬眼看一眼门口。

老板端上第一盆牛肉面时，马半仙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缓过来。

那只鬼贴在车窗上笑的时候，他确实怕了。

后来血冕哀恸只泄出一线气息，那东西就把自己拆了。

连动手都没有。

那种死法，比被一剑劈碎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
马半仙拿着筷子，半天没夹面。

“秦先生。”

秦胤抬眼。

“说。”

马半仙斟酌了几息。

“刚才那东西……真是自己散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为什么不跑？”

秦胤把面前那一碗汤喝完，声音很平。

“跑不了。”

马半仙看向他身侧的阴影。

血冕哀恸没有显形。

可马半仙知道，那柄剑就在附近。

那只猩红独眸，也许正藏在某处阴影里，兴致缺缺地看着这家夜宵店。

马半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

“秦先生，您现在做事，越来越不像处理鬼祟。”

秦胤问：“像什么？”

马半仙沉默片刻。

“像……通知它们该死了。”

血雨在桌下抬头。

“说得挺准。”

马半仙手一抖。

他说这话本来有点拍马屁，也有点真心后怕。

没想到狗爷还认了。

秦胤没评价，只把空碗推到一旁。

“再来。”

老板看了一眼桌上已经空掉的三个大碗，又看了看秦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迟疑着问：“还要几碗？”

马半仙立刻接话。

“先来十碗。”

老板愣住。

马半仙咳了一声。

“肉多点。”

老板看了他两秒，转身去了后厨。

马半仙低头算账。

刘老板给的五万，扣掉今晚这顿，扣掉回去请司马无敌喝酒平账，再扣掉事务所水电和上次毁掉的补光灯……

好像也没剩多少。

他忽然有些心疼。

秦胤看了他一眼。

“舍不得？”

马半仙立刻正色。

“秦先生说笑了。能请您吃饭，是贫道的福分。”

血雨淡淡道：“你刚才心跳快了。”

马半仙低头夹面。

“贫道心脏不好。”

第二轮面刚上来，马半仙的手机响了。

屏幕上显示的是司马无敌。

马半仙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接。

电话响到第三遍，他才按下接通。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电话那头，司马无敌的声音没有平时那种欠揍的劲。

很低。

也很紧。

“老马，你在哪？”

“吃饭。”

“秦胤在你旁边吗？”

马半仙抬眼看向秦胤。

秦胤没有说话。

马半仙道：“在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
“我去找你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。”

“你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被人盗素材了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司马无敌的声音更低。

“是东平公益墓园。”

马半仙没听明白。

秦胤却停了一下。

筷尖落在碗沿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
马半仙察觉到不对，脸色也收了些。

“你说清楚。”

司马无敌道：“我已经到门口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夜宵店玻璃门被推开。

冷风灌进来。

司马无敌站在门外，头发有些乱，身上套着件黑色冲锋衣，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包。他没有带摄像机，也没有助理。

这对他来说很少见。

他进门后，先看见秦胤，又看见桌下的血雨，脚步明显停了一下。

血雨抬眼。

司马无敌立刻把视线挪开。

“狗爷晚上好。”

血雨没有理他。

司马无敌坐到马半仙旁边，把电脑打开。

屏幕亮起。

画面停在一段视频的暂停界面。

雨夜。

墓园。

手电光晃动。

镜头角度很低，像是有人躲在远处的灌木后，隔着雨幕拍摄。

画面中央，是一座被挖开的坟。

坑里站着一个满身泥水的人。

司马无敌。

他的手里拿着铁锹，正低头看着打开的棺材。

棺材里没有尸体。

只有一件被撕开的青灰色寿衣。

视频没有声音。

但雨很大。

哪怕隔着屏幕，也能看出那一夜的冷。

马半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。

他不是蠢人。

画面里的墓碑，虽然被雨水冲得模糊，可那四个字还是能看清。

【秦胤之墓】

夜宵店里安静下来。

老板端着面从后厨出来，见三个人都不说话，也下意识放轻了动作，把碗放在桌上后退回柜台后面。

司马无敌把进度条往后拖。

画面里，他撬开棺盖，手电光照进去。空棺、寿衣、内壁抓痕，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
拍摄者没有靠近。

也没有被他发现。

视频最后，是司马无敌从坟坑里爬出来，跌跌撞撞离开墓园。

画面定格在那口打开的空棺上。

随后，视频黑掉。

黑屏里浮出一行白字。

【你找到的，是秦胤吗？】

马半仙慢慢转头，看向秦胤。

他知道秦胤不是普通人。

知道秦胤和死亡有很深的关系。

可他不知道，司马无敌曾经挖过秦胤的坟。

更不知道，那坟里是空的。

秦胤看着屏幕。

脸上没有波动。

只是袖口下，那一点青紫尸斑在灯光里若隐若现。

司马无敌的手指压在电脑边缘，关节发白。

“这段视频刚发到我的私人邮箱。”

“没有发件人。”

“我查了源头，查不到。”

“那天墓园下暴雨，我确定周围没人。就算有人，也不可能离这么近还没被我发现。”

马半仙声音有些发干。

“你什么时候挖的？”

司马无敌没看他。

“半年前。”

马半仙愣住。

半年前。

也就是说，在他们认识现在的秦胤之前，司马无敌就已经确认过一件事。

秦胤的棺材是空的。

秦胤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牛肉。

吃下去后，才开口。

“视频原件不止这一份。”

司马无敌抬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发给你，是让你怕。”

“我也知道。”

秦胤看着他。

“你怕了？”

司马无敌沉默很久。

然后点头。

“怕。”

他答得很干脆。

没有装。

“但我更想知道，是谁拍的。”

秦胤放下筷子。

“为什么现在发？”

司马无敌道：“我也在想。”

马半仙低声道：“会不会是冲着秦先生来的？”

司马无敌摇头。

“如果冲他来，直接发给异管局或者公开，比发给我有用。”

他说完，又顿了一下。

“这东西发给我，更像是在提醒我。”

“提醒什么？”马半仙问。

司马无敌看着秦胤。

“提醒我，我最早知道他不对劲。”

夜宵店外，一辆货车从路口经过，车灯扫过玻璃，又很快远去。

店里重新暗了一些。

秦胤的神情依旧很淡。

这段视频没有让他愤怒。

也没有让他惊慌。

一座旧坟，一口空棺，一件撕开的寿衣。

这些东西属于“秦胤”这个名字最早的死痕。

他最近走了青山疗养院，走了普光寺，也见了小柳和马半仙。

现在，又有人把他的墓送到了司马无敌手里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秦广王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。

“有人在沿着你的旧痕迹往回翻。”

秦胤道：“嗯。”

“从墓开始翻，说明对方知道你死过。”

秦胤没有回答。

马半仙看着秦胤，声音压低。

“秦先生，要不要报剑南局？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今晚呢？”

秦胤看向司马无敌。

“你住哪？”

“事务所。”

“今晚别一个人。”

司马无敌一怔。

马半仙立即道：“回我那。”

司马无敌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那张折叠床塌过。”

“总比你半夜被人拖走强。”

司马无敌没有反驳。

秦胤把电脑合上。

“视频拷贝给我。”

司马无敌点头，从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硬盘。

“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马半仙看着他。

“你还挺熟练。”

司马无敌苦笑了一下。

“我以前是做探灵的。”

“遇到这种东西，总得留备份。”

秦胤接过硬盘，放进衣袋。

血雨在桌下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鼻尖动了动。

“外面有人来过。”

司马无敌脸色一变。

秦胤看向门外。

夜宵店门口的水泥地上，有几滴雨水。

今晚没有下雨。

那几滴水很黑，落在地上没有散开，像是从某个很潮湿的地方带来的。

血雨低头闻了一下。

“墓土味。”

马半仙后背发凉。

“跟着他来的？”

血雨看向司马无敌。

“嗯。”

司马无敌脸色更白。

他来的路上一直没发现。

秦胤起身。

黑罴大氅从椅背上落回肩头，阴影贴着衣摆缓缓沉下去。

“走。”

马半仙问：“去哪？”

“事务所。”

秦胤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吃完的面。

“打包。”

马半仙愣了一下。

“现在还打包？”

秦胤道：“没吃完。”

马半仙看着门外那几滴带着墓土味的黑水，又看了看秦胤平静的脸。

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嫩。

真正的高人，鬼跟到门口了，也不能浪费夜宵。

他赶紧招呼老板。

“老板，打包，肉汤也别倒。”

司马无敌站在旁边，低头看着自己鞋边那点不知何时沾上的黑泥。

那泥很湿。

湿得像刚从坟坑里带出来。

他忽然想起那一夜。

雨水。

空棺。

寿衣。

还有棺材内壁上一道道抓痕。

他抬头看向秦胤。

秦胤已经走到门边。

黑色大氅在夜风里轻轻一沉。

司马无敌心里那点恐惧没有散。

但至少，有人走在前面。

他拎起电脑包，跟了上去。

门外的夜色很厚。

远处路灯下，几滴黑水正慢慢向街角爬去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，刚刚从这里经过。

秦胤看了一眼。

没有追。

“先回事务所。”

血雨跟在他左侧，低声道：“那东西还会来。”

秦胤道：“让它来。”

马半仙抱着几份打包盒，小跑着跟上。

“秦先生，万一它今晚就来呢？”

秦胤没有回头。

“那就省事。”

司马无敌听着这句话，握紧了电脑包的肩带。
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次不是他主动去找鬼。

是有东西，开始找他了。

而且那东西，知道秦胤的坟。